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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战争、大国外交与深远影响

发布日期:2025-04-15 05:18    点击次数:91

当前,我们对抗美援朝战争的认识图景是:美军在1950年不顾中国的反对,悍然介入朝鲜半岛两个主权国家的冲突,并将兵锋指向中朝边境,中国出于维护国家主权安全的战略考虑,以志愿军的形式入朝作战,经过两年的战争及不断地谈判,双方达成停战协议。抗美援朝有着重大的战略意义,其中之一就是为新中国赢得了生存空间和稳定的国际环境。

这些毋庸置疑,但不是朝鲜战争的全景。除了人们熟知的重大战略意义之外,朝鲜战争至少还造成了两个后果:中国错过以致丧失收复台湾的时机,战后20年中美疏离敌对。而后者并未得到充分的认识,对中国的影响也难以估量。共产党在内战中取得政权,不至于造成美国对中国长期的敌视和封锁(美国的头号对手一直是苏联),朝鲜战争是导致这一结果的主要因素。

上述两个结果恰恰是苏联和朝鲜造成的,因为斯大林支持金日成发动朝鲜战争,中国被迫卷入,不得不将部署在东南沿海准备收复台湾的兵力调往东北。在此之前,美国无意阻止中国收复台湾。1949年12月底,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一份文件,并得到总统批准。文件的结论是:“台湾的战略重要性并不足以让美国采取军事行动。”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在1950年1月提出新的亚洲政策时讲到,华盛顿不再插手中国内战。杜鲁门在当月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也发表了类似的观点:美国政府不会向台湾的中国军队提供援助或派遣军事顾问。

如果没有朝鲜战争,中国可以自主收回台湾,不会遭遇美国的干预。而斯大林支持金日成的军事行动,并把中国推向战争的前沿,既为了增强对朝鲜的影响力,也为了增强中国对苏联的依赖。

中苏之间的外交

1949年12月,新中国刚刚成立两个月,毛泽东就前往莫斯科访问,目的是和苏联结盟。中苏之间的恩怨从17世纪末沙俄领土扩张至与中国接壤就已经开始了。清朝末期,沙俄趁火打劫,攫取了中国东北大片的土地。二战后期,斯大林出兵东北并在《雅尔塔协定》中迫使国民政府接受其在东北和新疆的特权(如大连、旅顺海军基地、满洲铁路、矿产),并承认外蒙古独立。抗战期间,苏联一直与国民政府保持正式的外交关系,对共产党取得的胜利始料未及。斯大林的战略目标是操纵这一结果,在地缘政治中受益,但他清楚,和他打交道的毛泽东绝非等闲之辈。

在此背景下的会谈注定不会轻松,斯大林不会因为共产党的胜利而放弃对日参战为苏联攫取的好处。毛泽东据理力争,经过一个多月的讨价还价,中苏签订了《友好同盟互助条约》(1950年2月)。其中规定了与第三国发生冲突时互助的义务,中国为获得和平保障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部分保留了苏联在国民政府手里获得的特权。多年后,毛泽东还在对赫鲁晓夫愤愤地提及斯大林逼迫中国做出让步的行径。

朝鲜战争的起因

1945年,苏联和美国分别出兵占领了朝鲜半岛北部和南部,南北之间的分界线——三八线是当时美苏两国军队之间的界限。1949年双方撤军之后,被占领区变成两个主权国家。1949年6月美军撤出南朝鲜之后,金日成一直企图说服斯大林和毛泽东默许他对南方进行全面进攻。开始两人都拒绝了这一建议。毛泽东认为美国干预的风险太大,针对南朝鲜的军事计划需要等到中国拿下台湾,完全结束内战后再说。中国这个目标恰恰成了促使金日成采取行动的一个诱因,因为他坚信美国不可能坐视共产党接连两次通过军事手段夺取土地,担心中国拿下台湾后美国的政策出现变化,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实现他征服南朝鲜的目标。

1950年4月,斯大林改变了原来的立场,同意金日成采取军事行动。他们判断美国不会干预,事后证明这个判断大错特错。斯大林改变主意也许是因为,在签订《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时,毛泽东明确表示苏联对大连不冻港的控制只是暂时的,斯大林希望统一后的朝鲜可以更好地满足苏联海军的需要。

战争与外交

斯大林让金日成去找毛泽东商谈,想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卸到中国身上。他告诉金日成:苏联需要应对西方国家,顾不上他这边,如果出现什么情况,他只能找毛泽东帮忙。这是典型的斯大林风格,他为苏联谋取地缘政治的利益,却把风险转嫁给中国。二战前,斯大林与纳粹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解除了希德勒的后顾之忧,导致了二战的爆发。现在他又故技重施,转移战争风险。

接着金日成飞往北京,与毛泽东秘密会晤。毛泽东对此比较震惊,认为不能完全排除美国干预的可能性,并联系莫斯科要求斯大林给出解释。斯大林的回电又一次将责任推给毛泽东:同意朝鲜着手统一的建议,但要由朝鲜和中国共同决定,如果中国不同意,这个问题应该延迟决定。这就把否决金日成计划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毛泽东。三天后,金日成返回平壤时,告诉苏联已经得到了毛泽东的同意。

10年以后,莫斯科与北京仍就“谁给金日成的行动开了绿灯”这一问题各执一词。在一次会议上,赫鲁晓夫对彭真说:“如果毛泽东不同意,斯大林就不会那么做。”彭真反驳说这种说法“完全错误”,“毛泽东是反对打仗的……是斯大林同意的”。

美国的介入

出乎共产党领导人的意外,6月25日金日成发动进攻后,美国不仅出兵干预,还把朝鲜战争和中国内战联系起来。美国将地面部队送往朝鲜半岛,两天后,杜鲁门命令美国太平洋第七舰队驶入台湾海峡,防止台湾海峡两岸任何一边向对方发动进攻,这很自然地被毛泽东解读为美国将重新卷入中国的内战。

1950年9月,麦克阿瑟指挥美军在仁川登陆,扭转了战场形势。杜鲁门政府决定继续其军事行动直到统一全朝鲜,进入北朝鲜领土继续作战的决定在10月7日得到了联合国大会的正式授权。美国没有料到,刚打完内战、武器装备落后的中国,居然敢和拥有核武器的美国的现代化军队开战。而中国绝不可能默许美军挥师朝鲜边境,因为朝鲜是历史上入侵中国的必经之地,特别是日本就是以朝鲜为基地占领满洲,侵略中国北方的。

艰难的决策

表面上看,中国出兵朝鲜是因为美国在10月初决定越过“三八线”,东北边境受到美国的军事威胁。从决策过程来看,中国出兵是几经思考,犹豫再三,才决定以攻为守,赴朝参战的。8月,政治局和中央军委密集开会,分析美国参战后朝鲜局势的走向及对中国的影响,得出对朝鲜不得不帮的结论,时机需要考虑,但要做好准备,随后毛泽东命令高级指挥官们在规定时间完成参战准备。总参谋部分析认为,美国在世界各地的军事承诺和驻军,使得能够投入朝鲜战场的兵力最多只有50万,而中国有400万大军;中国地理位置与朝鲜战场接近,具有后勤方面的优势;美国顾忌苏联的核能力,且战场上双方的军队部署犬牙交错,美国应该不会动用核武器。

基辛格评价,中国参战是经过了对战略走势的细心评估后决定的。他还分析,毛泽东对出兵一事坚持己见,可能是因为唯此方能补救他默许金日成和斯大林进攻计划造成的后果。否则,其他领导人可能会指责他使中国陷于战略险境,因为金日成进攻导致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和美军重兵压境。

但计划出兵是一回事,真的动手却是另一回事。10月,北朝鲜军队已行将崩溃,中国出兵必须要苏联提供援助,尤其是空中掩护,因为中国军队没有现代化的空军。因此,当出兵朝鲜的问题提交给政治局时,大家的反应出奇地踌躇。中国领导层内部对这个问题的意见分歧表现在10月2日晚毛泽东发给斯大林的一封电报上,中国和苏联各自的档案馆中保存的电文内容并不一致。有一种解释较为可信:毛泽东起草了第一个版本,提到出兵的决定及时间,但中国领导层意见分歧太大,结果就发了一封模棱两可的电报,大意是:中国不能出兵,但在与莫斯科进一步磋商之后(暗示如果苏联保证给予更多的军事支持),中国还是有可能愿意参战的。

苏联的反复

斯大林当然不愿美军协助南朝鲜统一朝鲜半岛,这样统一后的朝鲜将在美国的授意下,与从战争中恢复的日本结成同盟,这将在亚洲形成与北约在欧洲一样的对苏联的威胁。但他也不愿与美国直接对抗,双方的力量对比于他不利。所以,他于10月1日写信给毛泽东要求中国干预。毛泽东表示考虑到美国干预的危险暂且不做决定后,斯大林再次致电毛泽东,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美国对中国出兵做出反应,和中国军队开战的话,苏联一定会提供军事支持。

但随即,斯大林就打了退堂鼓,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与美国摊牌,不可能像他保证的那样,中美交战后也卷入战争。他只想中国帮他灭火,因为这把火快烧到了中国的家门口,借此可以把美国的军力困在亚洲,减轻苏联在西线对抗的压力,并把中国卷进去,以加深中国对苏联的依靠。

毛泽东实际也并不指望苏联真的会出兵,但军事援助一事非同小可,于是他派遣周恩来和林彪去苏联商讨其提供援助事宜。周恩来和林彪奉命警告斯大林,如果援助得不到保证,中国准备了两个月的计划可能就不会实施。而斯大林料定中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在给毛泽东的回电中答复:既然中国心存犹豫,那么最好的办法是让残余的北朝鲜部队撤到中国,由金日成成立流亡临时政府。斯大林将毛泽东逼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美国陈兵鸭绿江边,中国一半的工业基地将处于其打击范围内。以毛泽东这时的处境,出兵已是不得不为。

10月19日,在等到苏联做出提供援助的保证后,毛泽东命令志愿军进入朝鲜。斯大林承诺提供大量的后勤支持,但只在中国东北为志愿军提供空中掩护,不进入朝鲜,避免和美国直接对抗。随后斯大林又改变主意,为了防止毛泽东耍手腕让苏联为中国军队提供大量装备却不把美军拖在朝鲜战场上,他通知周恩来说,只有在中国军队进入朝鲜后才能开始运送装备。之后,苏联给予了答应提供的支持。

中苏的得失

1953年7月,中美达成停战协议,基本维持了战前沿“三八线”划定的界限。军事上的平局对中国来说,实际是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和重要的意义。志愿军靠自己的英勇和牺牲为新中国争取了战略主动,也为军队的现代化争取了苏联大量的武器装备。据一些资料,朝鲜战争期间,中国军队得到了可装备64个步兵师和22个空军师的武器装备。

而斯大林费尽心机,并没有成为赢家。他准许金日成开战,但因美国的介入而使朝鲜统一的目标化为泡影;他催促毛泽东出兵,使中美两国结下深仇,但并没带来中国对苏联的依赖或中苏关系的改善,苏联给中国提供的军备加快了中国的自立。朝鲜战争结束之后,中苏关系开始恶化,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斯大林瞒着中国怂恿金日成冒险,蛮横地逼迫中国出兵干预,尤其是苏联在提供援助时不情不愿,条件苛刻,所有的支援都是以借贷方式,之后中苏交恶时这笔账使得遭遇自然灾害的中国雪上加霜。

战争的影响

朝鲜战争开始后杜鲁门派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迫使毛泽东无限期推迟解放台湾的计划,中国为完全解放台湾向苏联求援,得到的却是敷衍推诿。而美国一改初衷,转而支持台湾的立场,即中华民国为“真正的”中国政府,有权占据中国在联合国和其他国际机构中的席位。此后的20年间,美国的官方立场一直如此,没有大的变动。

1954年8月、1958年8月,毛泽东先后两次命令军队炮轰金门,制造了第一次、第二次台海危机,甚至引发了美国、苏联先后使用核威胁,但毛泽东并没有真的打算大举进攻台湾,因为这不现实。《美台共同防御条约》使得美国不会坐视不管。

虽然第一次台海危机之后中美恢复了官方对话,但此后多年的会谈毫无进展,台湾问题成了中美关系的痼疾。只要美国把台湾当局作为全中国的合法政府,中美对抗就在所难免。对中国来说,只要美国不同意撤出台湾,其余一切免谈;美国则坚持除非中国宣布放弃武力解决台湾问题,否则不谈撤出台湾。

朝鲜战争本身,以及由此造成的台湾问题,大大延后了中美建交的时间。如果没有朝鲜战争,中国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进入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开始国内建设和经济发展。因为早在1950年1月,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就在阐述亚洲新政策时,提出了新的中美关系的前景,这种新关系的基础是国家利益,不是意识形态。“东西方在远东必须建立相互尊重和相互帮助的关系。”他还指出,无论中国奉行何种意识形态,它的领土完整都是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的。不论他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显然当时中国面临的国际环境并没有六十年代中后期面临生存威胁那么糟糕。